在光伏行业，最残酷的不是“亏损”，而是“亏得没有资格继续参与竞争”。

1月中旬，亿晶光电的一纸预亏，把这家公司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边界：不是利润表的红字，而是资产负债表的“穿孔”——净资产预计转负，意味着年报披露后可能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，资本市场对它的耐心迅速清零。

几乎同一时间，行业端却传来另一组更拧巴的信号：装机仍在高位、出口仍在增长，但价格仍低迷、价值却在缩水。中国光伏能供给全球两倍需求的说法已经不是段子，而是现实的产能回声。

亿晶光电的故事因此具有样本意义：它并非行业里亏得最多的那一家，也不是技术最落后的那一家，却成为本轮下行周期里最先逼近“退市红线”的组件企业之一。

市场把它当成“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”，并不因为它代表行业平均水平，而恰恰因为它把行业最真实的一面露了出来：当产品同质化、价格被打穿、融资被收紧，企业会从“拼规模”快速切换成“拼现金”，再滑向“拼命”。而拼命，往往拼不过周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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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亿晶光电拉到退市边缘的直接导火索，是“盈利能力被价格端摁进地里”之后，产能端又没有给出任何回弹的空间：公司预计2025年组件产能利用率仅约35%，在一个典型制造业里，这几乎等同于“机器在生锈，折旧在跑表”。

当组件价格下跌、毛利率被压扁，低开工率意味着两件事：单位固定成本飙升，以及减值风险被动兑现——存货、固定资产都会在会计上“补一刀”。这也是公司预亏公告里最刺眼的部分：不是亏了多少，而是亏损的结构里有多少来自减值与停产所引发的系统性损耗。 

但更关键的问题在于，为什么是亿晶光电，而不是行业里更“高杠杆”的那些巨头先出事？答案藏在光伏制造业的两次“错配”里。第一次错配发生在需求判断上：装机数据看起来仍强劲，甚至全年仍可能冲高，但政策和收益机制的变化会让节奏剧烈波动，企业如果按“线性增长”去备货扩产，就会在拐点处被库存和价格反噬。2025年上半年到年中，政策调整导致装机节奏出现明显波动，随后又靠抢装回补，但这类波动对制造端的杀伤力往往滞后出现。 

第二次错配发生在技术切换上：PERC向TOPCon、BC等路线迁移，本质上是“单位成本曲线”的再排序——落后一代并不会立刻消失，但会在价格战中先失去议价权。亿晶光电一边拥有PERC产能，一边布局TOPCon，但公告层面已出现电池产能阶段停产的描述，意味着它在“自供电池—组件一体化”上并不顺畅，采购替代会在行情差时看似灵活，行情回暖时却可能把利润空间让给上游。

更致命的是第三层：行业的“反内卷”并不能立刻抬起所有人的船。2025年三季度行业亏损收窄、监管加强对低效产能的约束，宏观叙事正在从“野蛮扩产”转向“有序出清”。

但出清从来不是平均发生的，它更像金融市场的挤兑：先倒下的往往不是最差的产品，而是现金流最薄、融资渠道最窄、组织最动荡的那一批。亿晶光电的低开工率与停产信息，恰好把它暴露在“出清第一梯队”里：当价格已经接近现金成本，规模企业还能靠供应链议价与全球渠道“熬”，中腰部企业只能在停产与降价之间二选一——不降价没订单，降价越做越亏。

换句话说，周期下行只是背景板，真正把企业写进退市剧本的，是效率与现金流的双重落后：开工率低，说明订单获取与成本结构没跟上；减值集中爆发，说明资产质量承受不了价格继续下探；而当行业开始从“拼扩产”转向“拼淘汰”，这种落后会被放大成生存危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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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场对亿晶光电的恐慌，表面上来自“净资产转负”这一红线预警——这会把公司推向退市风险警示的程序化通道；但更深处，是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：它还有没有办法补上资产负债表的洞、把现金流救回来。 

先看债务与流动性。报道与公开信息显示，公司资产负债率处于极高水平，且经营持续亏损，短期偿债压力与流动性风险被反复强调。 在光伏这类重资产行业里，高负债并不天然致命，致命的是“高负债叠加低开工”。

当开工率只有三分之一，利息与折旧像两块石头绑在脚踝上：你越想游上岸，就越被拖下去。与此同时，诉讼仲裁与潜在赔付会进一步侵蚀信用与融资能力，让银行和供应商更倾向于收缩授信。

再看治理结构。企业在危机时刻最需要的是“谁来拍板、谁来兜底”，但亿晶光电处在无实控人/无控股股东的治理状态，外部融资最看重的稳定性与担保能力因此打折扣。 

这也是为什么同样亏损的企业，有的还能滚动融资、做债务展期，有的却会被“资金蜂拥出逃”：资本市场不是不理解周期，而是不相信你能在周期里活下来。AASTOCKS等市场信息对其股价与风险预期的描述，本质上就是信用的市场化定价。

那么，亿晶光电还有哪些“自救路径”？通常只有三条：其一，快速止血——关停低效产能、压缩现金成本、用外采替代自制，把“现金流为王”贯彻到极致。但这条路的代价是规模进一步缩水，且在技术迭代期容易被边缘化。

其二，引战投或重组——把资产打包给更强的产业方，用对方的渠道与资金换自己的一线生机。但在光伏供给过剩的大背景下，产业并购更挑剔：买你并不因为你能赚钱，而是因为你能补齐对方的产能结构、产线区位或指标资源。 

其三，债务重整——把债权人的现金流压力变成时间，换取经营修复窗口。但重整能做的通常是“延命”，不是“复兴”，如果行业价格仍在底部盘旋，延长的只是亏损的时间长度。

这里必须把行业的外部变量也算进去：一方面，中国光伏装机在高位运行，但市场化定价改革、收益机制变化会让需求节奏更波动，制造端的“以量补价”更难持续。 

另一方面，全球层面的贸易摩擦、海外本土制造倾向，会让出口“有量无价”的趋势更明显——路透社提到组件出口量增长但出口金额下降，本质上就是价格下跌吞噬了规模优势。

对亿晶光电而言，这意味着就算行业回暖，也更可能是“好企业先回血”，而不是“所有企业一起复苏”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“90后董事长是不是背锅”固然是话题，但对公司真正关键的不是年龄，而是权力结构是否清晰、融资叙事是否成立、现金流管理是否足够冷酷。光伏的残酷在于：技术路线可以追，订单可以抢，唯独信用一旦崩塌，就很难靠经营慢慢修复——因为上下游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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亿晶光电的危机，像一面镜子照出光伏制造业的现实：当行业从扩张周期切换到出清周期，“活下去”不再取决于你曾经是谁，而取决于你现在还能不能把开工率拉起来、把现金流守住、把资产减值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。 

它也提醒市场一个更冷的事实：所谓“反内卷”并不是拯救所有人的口号，而是让资源向更高效率集中、让低效产能更快退出的制度化过程。

如果把中国光伏比作一条不断抬升的产业曲线，那么制造端正在经历的，是曲线之下的“再定价”：谁能用更低的成本、更稳定的交付、更强的全球渠道把同质化产品做出差异，谁就能把价格战的刀锋转成自己的护城河；

反之，哪怕曾经是“第一股”，也可能在资产负债表的裂缝里失去继续比赛的资格。

亿晶光电还未走到终局，但它已经给行业写下了一个足够尖锐的注脚：光伏从来不是“有没有需求”的生意，而是“谁能穿越价格与资本双周期”的生意。

周期回暖会来，但那是给强者的奖励，不是给所有人的赦免。 

撰文：吕雪梅

编辑：大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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